開平碉樓與村落探索之旅
作者： 蔡大禎
相片： Vicky Ng, Charles Lee
考察團資料及出發日期： http://www.hktraveler.com/activity/act_55.asp
出發前往五邑開平之前，已做了不少的資料搜集，對甚麼「無碉樓不成村」、「中國碉樓之鄉」，甚麼「金山伯故事」、「一個腳印三個賊」，甚麼「六山一水三分田」、「小橋流水人家」等等的描述，已是耳熟能詳。一切資料已經不斷在腦海中盤旋激盪，甚至一次在夢中，也差點被那些文字和圖片資料溺斃。但當親身走進五邑，腳踏著那邊的土地，呼吸著那邊的空氣時，方能真切感受到甚麼是水鄉風情、甚麼叫華僑辛酸血淚、甚麼才算揉合中外建築的精粹。
步出江門客運碼頭，天空上陰沉的雨雲壓得低低的，不大不小的雨點時降時停。匆匆走上小客車，透過被雨點打成斑斑駁駁的車窗往外望，對這個城鄉的第一感覺是「清潔」，相對其他廣東省內的城市，雨後那些遍地泥濘的景像，五邑地區的各個城鄉也都算蠻乾淨的。此外，這地區城市和鄉村的界限也給人模糊的感覺，小客車走不了幾公里，城市的面貌便開始淡化，稻田成遍成遍的展現眼前，淹沒本身已不算多的大樓。小客車在路上繼續向開平奔馳的時候，一幢幢碉樓便不時從車窗飛快的略過，它們要不害羞地躲藏在村落之中、稻田深處，又或是模糊的地平線盡頭，要不傲然佇立於道路兩旁、河堤兩岸，又或是低矮的山丘之上。聽著親切的導遊小姐詳盡的介紹，心卻偷偷飛馳於窗外。雖然這些景物，都被披上雨水的車窗添上一抹淡淡的色彩，這不但沒有令人覺得失望，相反，卻為這地方無處不在的碉樓，增加了多一分的神祕、多一點的淒美。
車門打開，飄飛於空氣之間的絲絲細雨輕輕拍打在面上，叫人精神為之一振，清早出門加上舟車巔簸帶來的勞累均被洗擦一空。眼睛馬上被一幢平地崛起的碉樓深深吸引，位於開平百合鎮，樓高七層的天祿樓，雖然掩映於樹叢之後，水泥牆身更被雨水染成暗暗的，但絲毫沒有蓋掩它英偉的身肢，依舊傲然府視馬降龍這裡五個鄉村碉樓群落，令人振攝於它那磅礡氣勢之下。稍一回神，視線回到眼前排列井然的樸實民居，又被那濃得化不開的鄉土氣色所迷。一座座兩層高，硬山頂，驟眼看似千遍一律的民居，只要凝神細顧，或正脊、或垂脊、或山牆、或博風板，卻又一一展現出極其個性化的裝飾。這種各樣紛陳卻毫不矯揉的完美錯配形式及組合，將不知不覺間地在開平各鄉鎮無處不在地展現。
踏著麻石堆砌的鄉間小路，走過窄窄的小巷，不時碰到村民飼養的雞隻旁若無人地四處走動。來到村後，首先影入眼簾的是大遍的竹林、蕉林和其他果樹林，站在茂密的竹林前，令人不其然想起《臥虎藏龍》中的精采畫面。而錯落分佈於密林間的，是一座座當年那些「金山伯】的別墅《盧》，然後在密林深處、山坡腳下的，才是那幢幢碉樓。游走其中，呼吸著微帶雨露又充滿草樹芳香的清新空氣，四周籠罩著古樸莊嚴的神奇氛圍，有種叫人既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惑，但同時又偏偏感到心寧神和。在這裡即使是作為別墅的盧，全都裝有完善的防盜設施，要不裝上鐵門鐵窗，要不在平台或柱廊等開放處加建鐵柵欄。這些盧大多是歐陸建築樣式，擁有柱廊、大露台那種，但偏偏在細部裝飾卻又極中國化。門牆上每每繪上充滿象徵意義的蝙蝠圖案，門旁的吉利對聯，屋頂正面的牌額，女兒牆上的雲紋、龍紋灰塑，都在在反映主人的心意。外貌是西為主、中為副，但走到室內，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中式的灶頭、鍋盆、竹簍、木餅模、酸枝楠木傢俱等等等等……卻又點綴著鐘座、吊燈和牆身髹漆，有些更有先進的西式浴缸和抽水馬桶。這一切都教人嘆為觀止、目瞪口呆。
但在一幕幕風光背後，隱藏著多少代華僑移民的辛酸血淚，可能不易叫人察覺，不過只要走近那一座座聳立在村後的莊嚴碉樓，一幅幅厚重的牆身上，或多或少出現著的斑駁傷痕，甚或偶爾找到深陷其中的《子彈屁股》，都教人深深感受到動盪時代的段段悲歌。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匆匆溜走，走過這五條相連的鄉村後，車子朝西南走不過十分鐘，便又到達蜆岡鎮的錦江里。這裡負責迎賓的是一群大鵝，負責引路的是一頭粗壯的大水牛，而負責保安的當然又是威武的碉樓。錦江里這個保安可並非等閑，而是有《開平第一碉樓》之稱，樓高九層的瑞石樓。瑞石樓雖然驕傲，但卻並不孤高，因為旁邊還有略為矮小的錦和樓和升峰樓。可惜這三樓均不能內進參觀，惟有一邊在樓下團團轉，一邊拗著脖子往上望，感受那恢宏的氣勢。頭被轉得有點暈，時候也不早，一心打算回酒店小休，但車子走不了幾步，便又被屹立於路旁，五層高，歐洲古堡般的中堅樓攔了下來，並且謀殺了不少記憶體。這一座座極可能即將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碉樓，既是隨處可見，卻又獨一無二，那千變萬化、多采多姿的建築樣式、裝飾，更叫人目不暇給、蔚為奇觀。
開平值得參觀的景點除了碉樓，還是碉樓。見識過開平第一碉樓又豈能錯過開平現存最古老，位於赤坎鎮三門里的迎龍樓。縷縷的陽光穿透淡淡的烏雲，
以迎龍樓作為第二天旅程的序幕，是最佳之選。小客車駛過三門里的牌樓，穿越夾道的桉樹和稻田，停在村前魚塘旁的榕樹下，尋訪深埋於村落後方古老巨人之旅便正式開始。在旭日初升，煙霞裊裊的情況下，觀賞這幢始建於明代，有超過四百年歷史，飽歷風霜戰火依然屹立不倒，下兩層為紅磚，第三層於民國初年以青磚加建，比開平一般碉樓樓體廣闊得多的迎龍樓，在興奮的心情底下還有強烈的敬畏。迎龍樓是傳統的中式磚木結構，硬山頂，樓的四角均建有落地式塔樓，很有點香港圍村的影子，予香港人一份濃濃的親切感。但據傳由於內部的木結構因為年代久遠，很多地方均已破損，所以不能內進參觀。
因此，惟有繼續行程，北上前往位於塘口鎮，參觀享有《中國華僑園林一絕》美譽的立園。今天的立園經大幅擴建成國家4A級旅遊區後，棄用原本建於立園運河旁較不方便的真正入口，而把進園處改到別墅區的西南方，大幅擴充接近20倍。但假如單純以觀賞的角度看，還是原有入口更富詩情畫意。立園在綠樹稻田的掩映之中，既有世外桃源般的灑脫，又流露出一股洋味，主要分成三部分：別墅區、大花園區和小花園區。三個區以人工運河或圍牆相隔，但又巧妙地用橋亭或通天迴廊連成一體，既分又合，緊密相連，園中有園，景中有景，步移景轉，完全按照中國傳統園林建築文化進行設計，但在造型設計上又巧妙地揉合了西洋建築藝術。漫步其中，便有如置身於一個華麗的八陣圖，迷失於精緻的園林和優美的建築之間。而在立園的別墅區，防匪防盜設施依然是五花八門，其中有碉樓、地下室、秘道，就連一般居室都裝上鐵窗、鐵門，在開平市政府登記在冊的1833幢碉樓之中，就有立園的樂天樓。離開的時候，又被在只有一箭之遙，擁有異常龐大的樓體和高高低低的拜占庭式圓頂建築的寶樹樓銷定了目光，可惜時間所限，很不情願地，惟有在顯示屏上與她作《近》距離接觸。
旅程的下一站，也不過是與立園咫尺之遙的自力村碉樓村落群。在一段長長的石板路走著，沿途景色卻不斷變換。先是夾道種滿芒果樹，然後是荷蓮處處的池塘，接著還有小片的稻田。這時太陽的金光開始撕破雲層的重重圍困，重新主牢開平這片大地，村內房頂瓦片上的水滴很快便化為眼所不見的輕煙，但流落在村落與別墅區之間，一大片荷塘內的荷葉上的小水珠，卻在翠綠的荷葉上四處漫遊。自力村這個別墅區，是一字排開遠遠近近，一共15座風格各異、造型精美、內涵豐富的碉樓。走到當中最精美的一座，叫銘石樓的居盧內，一進大廳便被居盧主人和他三位夫人的巨型黑白照片和七彩琉璃屏風的強烈對比所吸引，其他如兩座古董坐地鐘、吊燈和精緻的浮雕木屏風都只好淪為配角，更惶論那些鏤空雕花的酸枝傢俱。走到三四樓的房間，更可找到各式各樣的日用品，由衣車到留聲機，由梳妝檯到雕花金框大床應有盡有，五層有彷古希臘古典建築三種柱式之一的愛奧尼柱式（Ionic Order）風格，柱頭有向下的渦卷裝飾的列柱與拱券組成的柱廊，內有佈置得金碧輝煌的祖先神龕。六層的平臺中立有一座六角攢尖亭，黃綠琉璃瓦頂，但同樣以愛奧尼式列柱拱券支撐。站在建於兩角的燕子窩上俯瞰整個田野、村莊和其他碉樓，特別有種大地盡在腳下的絕妙感覺。來到塘口鎮，又豈能不去與自力村相距只有一公里，當地一個重要地標《方氏燈樓》拍照留念呢？燈樓位處山坡之上，挺拔的外貌，加上狀似外星飛碟的穹窿頂，所以份外惹人注目。
由塘口鎮南下不過5公里左右，便又到達充滿水鄉情調的赤坎古鎮。赤坎古鎮是赤坎鎮的舊城區，最初是在一片赤色陷地上開發起來的一個墟鎮，因此叫作《赤坎》，而這處雖被稱作古鎮，但其實都不過就350多年歷史，實在古不到那裡。由於古鎮建於潭江邊上，兩岸有小橋連接，在粼粼波光中細看對岸一排連綿不絕的別緻騎樓屋的倒影，正看得入神，一葉輕舟載著兩名頭戴竹帽的歸航漁人，漁舟劃破了寧謐的江水，卻拖出優美的波紋，如此境致實在叫人消慮忘憂。赤坎騎樓屋的外觀，尤其是正面的山花、門窗、柱拱等結構，大量運用了西方不同風格、不同時期的裝飾結構，其精湛工藝引人入勝。正陶醉於波光麗影之間，原來熱心的旅遊局職員已把接續的行程安排定當。
同樣在赤坎鎮上的加拿大村，由於並不對外開放，所以若事先沒有得到村長的允許，便沒有機會進內參觀。進村的小路兩旁均是田野，一路上稻米、花生、蔬菜、芋頭、蕃薯、粟米一片接一片。在村前迎接的除了可愛的小狗還有可親的老村長，一老一少不單打開了這次旅程參觀的最後一幢碉樓的厚鐵大門，更帶來意外的收穫。這漂亮的小村莊原本叫耀華坊，但由於村內的13座盧和碉樓全是由加拿大華僑出資興建，因而得名。據關姓老村長說，現時村內只剩他跟老伴和小狗居住，其他村民均已移居加拿大。村內惟一的碉樓四豪樓是一幢5層高的《眾樓》，而所謂眾樓，即由同村鄉眾集資興建，而四豪樓就是由村內的4位鄉紳合資興建。在四豪樓的頂層外望，四周的景物盡收眼底，有種豁然開朗的舒暢感覺。帶領參觀的同時，老村長還細訴有關他祖輩的發蹟故事。話說在民國初年，開平蝦村一個叫關國愛的旅加華僑回鄉帶走了13戶關姓同鄉，飄洋過海到加拿大謀生。關國愛是加拿大村第一位遠赴海外的華僑。在經歷了“賣豬仔”的殘酷的賣力生涯後，關國愛後來在加拿大靠着葯材生意發了家，是眾多華僑中經濟實力最强的一位。至今，赤坎鎮依然完整保存着他修建的關氏圖書館，並使用至今。老人更把珍藏的旅譜公開，還既緊張又興奮地尋找著族譜中自己和兒孫的名字。望著族譜那血紅的封皮和老人頭上因緊張而滴下的大滴汗水，驟然感到隱藏於厚厚的大冊內的悲壯和光輝。來到這刻，看碉樓看得有點痲痺的大腦，終於可以緩和下來，因為接續的行程將會漸漸遠離碉樓。
當黃昏的金光開始灑遍赤坎的大街小角，小客車再次踏上征途，離開開平，前往位於新會區以南10公里的天馬村，曾在我國近代文學名家巴金先生筆下出現的《小鳥天堂》。這是個巨大的休閒公園，而公園的心臟是在天馬河中，一片生長於土墩之上，相傳有超過3百年歷史，由一棵榕樹繁衍成現在枝葉覆蓋1萬多平方米的茂密森林。斜陽夕照，天馬河上閃爍著萬點金光，乘坐充滿嶺南水鄉特色的搖櫓船，穿梭於當中的榕蔭水道，享受著那一分悠閒、那一點憩靜，洗滌盡心靈深處的種種煩憂。漫步於觀鳥長廊上，一邊觀察一群一群不同品種的鷺鳥陸續回巢，一邊欣賞已化作紅紅大火球的夕陽，慢慢沉進榕島的樹影婆娑中，也是踏上歸途的時候了。
在五邑地區的最後一天，繼續之前的悠閒水鄉情。這個早上的目的地是五邑地區中地處最北的鶴山市，古勞鎮，古勞水鄉。古勞鎮坐落於西江江伴，被譽為珠江三角洲最後的原始水鄉。古勞水鄉魚塘土地穿插，河網道路縱橫，村落、流水、石橋、花木、古榕散落其中。由當地漁民充當導遊，划著搖櫓小舟穿行於曲折婉然的清澈水道中，近距離觀賞連綿不斷的荷花海和流連其中的眾多蜻蜓、豆娘，那種閒息，那股自在，可不是在城市裡能夠找到的。
在依依不捨的心情底下，小客車一步一步離開了那片水鄉，離開了五邑地區。但心頭還是充斥著那一幢幢既古樸又藏匿著段段動人故事的碉樓，享受著鄉間、稻田、小橋、流水、榕蔭、鳥語、花香、魚塘等等一點一滴的鄉土情。還有這些天來與親切、專業的導遊小姐、司機哥哥以及酒店、餐館和各景點的接待員和導賞員，甚至好多村落的村長、村民的接觸及熱情款待，都在在叫人印象難忘。這也絕對反應出五邑這個著名僑鄉的社會文化和歷史，由普通鄉民到政府領導皆表現出一種開明、開放和敢於接受新鮮事物的態度。起程時被塞得滿滿的腦袋，於離開的時候同樣被填得飽飽脹脹，但這種飽脹帶來的卻應該被稱作滿足吧！
